

电影《琳达!琳达!琳达!》
一本为朋友而写的小说,为什么写的反而是友谊的失败?
“ 我和人的关系常常变成这样,珍贵的东西被掩埋至深处,于是物理形态渐渐不复存在。” 周嘉宁 在新出版的长篇小说 《永结无情游》 的 创作谈中写 道:“我直到这几年才明白,友谊并不长存,而是在激流与断裂中,承接彼此的灰心。”
她带读者回到懵懂又自傲的学生时期,那时候对于朋友间的远近亲疏,我们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敏感;又返回多思的中年时期,这时有无数愿望没有满足,几场离别引发持久的懊恼。对小说的主角来说,这个自省的契机来自高中实验班的老师 张继海被停职调查,这让曾经的学生 陈陆与“我”不得不直面自己过去的天真与缺憾,其中包括好朋友 李明枝的不告而别。
今天单读分享 《永结无情游》的第一章节选和作者周嘉宁的创作谈。在她的讲述里,友谊的失败也是一群朋友们在相似的教育下达成的共识的失败。“ 我们曾被承诺的未来消散以后,能否许出新的愿望?”

永结无情游(节选)
作者:周嘉宁
01
二〇一〇年末李明枝邀我一起去海岛。我们计划分别从波士顿和上海飞曼谷,然后转机去岛上待一周。我们曾一起去过一些地方,崇明岛,还有南京、杭州、武汉、北京,就这些了,二十岁前后,去每个地方都是为了见网友。北京申奥成功的那天晚上我便是和李明枝一起,在广场上度过不眠夜。现在没人再说这些,没人想得起来,一旦超过某个年份之后,数字的累积便显得毫无意义。二十年和三十年,没有什么区别。起初连数码相机都还没有,我们在北京用掉两卷胶卷,只有一张合影。合影里有三个人,李明枝,我,另外一个男的,也是网友。那人长得很好看,北京人,长发窄脸,学地质的。李明枝有点喜欢他,我也一样,我们很容易喜欢同一个人,但弄不清楚他更喜欢谁。他说话很少,对我俩都没有很在意,因此也没有厚此薄彼。北京白天酷热,夜晚凉爽,我们三个人深夜沿什刹海暴走,绕过大片荷花,不断拍打身上的蚊虫。那个男的因为马上要去铜矿实习而心绪不宁,他担心接下来的半年里无法上网,将与其他网友彻底失去联络。我现在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的网友,李明枝与我,是谁先认识了他,但我们曾共享很多东西,朋友也包括在内。那些照片全都找不到了,我搬了几次家,备受珍视的东西在此过程中被藏至越来越深处,物理形态不复存在,和记忆也差不多,无非是一再凭借记忆去回忆记忆。我有时想不起来以前的人是如何旅行的,都是很具体的问题,像是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,我们如何购买火车票,如何找到落脚的旅馆,如何依据高速公路地图册跨省开车,这中间伴随很大的随机性,然而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曾经也是如此。
我与李明枝不是合拍的旅伴,主要是体能上的不匹配。李明枝自学生时代起便是学校排球队员,而我天生扁平足,无法胜任长途跋涉。但我后来明白,身体的能量在很大程度上是主观意识的投射,我年轻时对自然和人造景观都兴致寥寥,既逃避责任,又畏惧困难。与李明枝一起旅行时我毫无愧疚地在旅馆里消耗太多时间,流连小商品市场,她多多少少被我拖住步伐。但她在那时也没有其他选择。我们都不到二十岁,心智尚未成人,是彼此仅有的朋友。哦对了,还有陈陆,我们三个人。

电影《琳达!琳达!琳达!》
说回二〇一〇年,我读博的第三年,积极的时候作出一些计划,消极的时候又全盘推翻。我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物理,并非因为有志于基础学科,只是高考分数没够,从热门专业调剂至此,结果一待就是七年。前四年拆东补西挣扎于及格线,后三年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搭建模型,核对数据,再日复一日返工重来。临近毕业时无所适从,导师继续将我收留并非对我学术能力的肯定,而是出于同情心的发作。但那年他的博士招生名额已满,问我是否愿意调剂到其他研究方向。我原本就在随波逐流,对于局面缺乏判断,就这样被发配到全新的领域。新的导师是系里最年轻的博导,精力无限,明日新星,拿着丰厚的研究基金,手上同时有几个项目在平行发展。他的学科能力远远领先于其他同辈,但性情刻板,对人对事都显得无情。这方面我倒没有任何困扰,知道他的心不在任何具体的事务上,全部的非难也不是只针对我个人。
接下来的三年我被安排进入其中一个项目小组,每天有超过十个小时的时间待在实验室里,处理数据,苦不堪言。中期开题被驳回三次才勉强通过,而一旦开始,线索的铺陈无穷无尽,有如举着小锤在山体中雕凿隧道,重复折返,信心逐渐在此过程中耗尽。第三年导师去了海外大学担任客座,带走两位同事,原本的项目组中只留我一人。他们计划半年回来,却一再推迟。而我早已不再去旁听任何会议和讲座,虽然每天仍往返实验室,大部分时间却都只是枯坐于电脑跟前,无法理解屏幕上数字与符号之间的连接。我玩纸牌游戏,假装集中精神,实则意志溃散。而溃散一旦持续,就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,消磨在平静的幻觉中。电脑文件夹里堆积着读过开头便搁置起来的论文和资料,任由它们自我繁殖,将桌面捣成废墟。而我眼睁睁的,看着曾经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分崩离析。
陈陆曾在我入学时赠送我一本书,薄荷色封皮,主人公在山中待了七年,我知道他是想鼓励我不要畏惧山中岁月。我读了开头便搁置下来,之后每年都翻出重读,结果前三分之一我读了超过十遍,却在相同的段落中断放弃。书也放在实验室的桌上,桌子原本是公用的,人都走了以后便成了我的专属桌子。与两册书放在一起的还有张继海多年前送给我的茶杯,武夷山某次数学会议的纪念品,茶杯上印着水墨山景,巨石与青柏。
读博以来,李明枝与我的关系也时好时坏。我说的坏,并不是说我们之间有真正的问题,也从未有过争吵,只是有时突然停止联络,进入无线电静默,时间或长或短,说不出具体原因。我们认识时间太久,截至二〇一〇年便已超过十五年,往后累积至今的话,已经无法用平常时间的尺度去衡量。我们因此而被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捆绑在一起,谁都挣脱不了,却仍不时想要挣脱。我后来想,如果我们三十岁左右才认识,是否仍能成为朋友?多半不会。我与李明枝,我们的性格与志趣大相径庭,某些方面知根知底,另外一些方面则对彼此有诸多不解之处。只是如今再作那样的假想毫无意义,我早已度过三十岁的困境,所有的惊愕与困惑被记忆隔开以后不值一提,至于李明枝,我不知道她如何度过那段时间,我们的友谊没能存活下来,以至于很多问题我困惑至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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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海岛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李明枝计划的,我推诿几次,说实在的,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被困在实验室却不愿脱身。李明枝则相当急迫。用密集的信息轰炸我,给我打电话,直到自作主张选好了航班与酒店,付了钱,给我发来海的照片。“这是你喜欢的吧。我知道这是你喜欢的!”每次她擅作主张决定一些事情,便这么对我说,仿佛都是为我而安排。这让我无缘无故地产生愧疚。而到这一步,她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去。
即便已经坐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里,我仍心不在焉,对接下来与李明枝独处的七天只感觉苦恼。李明枝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,在麻省读计算机,和我一样,也是博士第三年。她几年前便确定了做数据库研究的方向,渐渐不再与我讨论学业的问题。我从没问过她,我显而易见地在学业方面丧失进取心,在她看来,可能已经不是并行的伙伴。我们在疏远,对于那时的我来说相当正常,所有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里对于少年的友谊都是这样描写的,会走向衰败与终结,而真正的冒险自此之后才会展开。我原本没打算将心思花在那趟旅行上,只想应付了事,尽快回到被迫中断的生活里去,尽管那生活中一无所有,一旦离开,却相当不安。但其实飞机刚刚起飞时,我的心情竟已经完全变了,巨大的推力与上升的气流瞬间将我与习以为常的世界分开,改变了重力与内心的感受,造成一种遗忘。我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轻易和迅速地将忧虑抛于脑后,伴随飞机穿透云层,我感觉到与所有人事的分离,松了口气。
李明枝的航班比我早两个小时到达曼谷,我们说好在转机航班的登机口见面。登机口附近都是看起来差不多的年轻人,三五成群的背包客,各种肤色,兴致勃勃,在深夜等待两百块钱的廉价航班。我先认出李明枝身上那件外套,醒目的荧光青蓝,是我几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防雨抗风,可以收纳起来用作枕头。她也看见我,立刻起身向我跑来。一张没有化妆的脸,两道天生剑眉,小小的方下巴,头发半扎在脑后。我见到她,内心便不可抗拒地涌现出小狗般的快乐,向她摇着看不见的尾巴,却不好意思流露半分。李明枝肯定已经累坏,她中间在首尔转机,三十几个小时没睡,却精神亢奋,喋喋不休。
“激素的影响。”她说,我们再次坐上飞机她才放松下来,等待起飞时靠住我的肩膀,笑嘻嘻地问我,“我能和你说一件事吗?给你一个心理准备,保证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,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大惊小怪。”接着她告诉我说,她怀孕了。那年李明枝与我都将近三十岁,我们属于晚婚晚育的一代人,自小接受的教育都在鼓励女性独立自主,多少将婚姻和生育视作阻碍,身边的同龄人普遍都还没有结婚,怀孕更是一定要预防的坏事,以至于我听她说出这个消息竟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脱口而出:“你确定吗?”刚说出口便十分后悔,她告诉我,绝不是为了这样的反应。
“我去过医院,做超声能看到胎芽。”她平静地说出我闻所未闻的词语。
“那坐飞机没关系吗?”我对所处局面丧失判断,已经开始惊慌失措。
“当然没关系。”李明枝反过来安抚我。
“是什么时候的事啊?”我继续问愚蠢的问题。
“谁能记得住具体的日期啊,最后一次来月经是两个多月前。”大部分人说起怀孕的事,或喜悦或忧虑,语气多少是确凿的,而李明枝仿佛是在说其他人的事,我没法判断她的心情和态度,但显然我比她慌张得多。我们刚刚还在机场麦当劳喝了一大杯全是冰块的可乐。孕早期可以长途旅行吗?飞行中碰到气流颠簸会有危险吗?我们甚至都没有买旅行保险。“没事的。我都已经计划好了。”她又补充。
“你有什么计划。说来听听。”我完全不相信她会有计划。
“唉。你真的很奇怪。其他人都立刻问是谁的。”李明枝仍笑嘻嘻的。
“是谁的?”我想起她那几个形同鸡肋的前男友,老实说,我并不觉得这是紧要的问题。
“哈哈。当然是我自己的,还能是谁的。”她很爱搞这种幼稚的玩笑惹毛我,而她不打算说的事,向来很难撬动。
“你告诉陈陆了没?”我问。
“没有!只有你知道,我还没和其他任何人说。千万别告诉他,你保证,反正现在别说。他这个人道德包袱太重,我不想他来影响我作出正确的决定。”她警觉起来,语气也随之变得严肃,我才意识到她安排这次旅行并不是为了我,而是为了在旅途中作出决定,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。我更习惯于事情围绕她展开,而我仅作为她的陪伴与见证。很多年以后我才会明白这种一味跟从的想法或许意味着,我总是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,却希望由她来承担更多责任。我们之间不平等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,早已无从追溯,但那时在飞机上,狭小的机舱里,旅客们都进入浅浅的睡眠,李明枝与我被低频的白噪音包围,橘色的太阳突然跃出云层,我俩都不再说话,视线久久跟随机翼的阴影。我突然又对李明枝涌起愧疚。在我们的关系里我总是愧疚的那一方,我辨别不清原因。她原本可以早点告诉我,如果不是我保持着静默的话。然而我始终对她怀有深切的关心,空前绝后,却从未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向她展示。她对我或许也是同样。但无论如何,我总是那个一再想要放弃的人,或停滞或疏远,她却能以她的方式拉住我。我很庆幸她安排了这次旅行,也很庆幸我克服了自己的问题,如果我没去成,将是永久的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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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云层底下的岛屿逐渐显露出轮廓时,李明枝问我:“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?我们都放轻松,不要着急。”我想她并不需要我的任何建议。
“好的。”我答应她,“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?”
“会不会留下?”她仍靠住我,这句话既没有主语,也没有宾语,“可能不会吧。”
有关那次旅行中李明枝与我全部的对话都是我凭借记忆的复述,如果我的记忆更为坚固,如果那时还有其他的记录作为参照,肯定会呈现出不同的气氛。我所熟悉的李明枝,更热烈,更刻薄,时时刻刻自我嘲讽,为了能造成他人的错愕而得意万分,以至于我有时很难分辨她的真诚与否。而距离那时竟又过去十多年,记忆经由一再的捕捞和讲述,磨损与修补,多少被赋予我个人的意志,由此改变了形态。张继海和陈陆都曾一再要我回忆那次旅行中的细节,揪住最小的痕迹不断推敲和放大,想以此来解释李明枝的不告而别。我们的心都受到了伤害,我理解,但遗憾的是,记忆并不因为被反复擦拭而呈现出条理,和梦一样,在醒来的瞬间便不可避免地衰竭。而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的事实,其中最重要的部分,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,甚至包括李明枝的家人,尤其是她的妈妈。我至今也无法判断这个决定是否正确,对于他们来说,我便是他们认识的人里面最后见到李明枝的人,但我那时又怎会料到李明枝就此与我们断绝联络。我仍遵循对她的许诺,而且在我看来,人不会消失不见,一年,两年,更长的时间,她自然会回来。
长篇《永结无情游》创作谈
二〇二二年七月,为了去北京,我不得不先去厦门,等待手机上的黄码转绿,预计要七天时间。那时有很多人这样做,为了去北京,先去其他地方等待。本来是很荒唐的事,但我有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住在厦门,一直说要去那里找她,却拖了十几年,没想到因为这样的原因突然成行,也很高兴。我住在朋友家里,她白天总是不在,房子却非常大,每天上午我独自在家,试图写小说,就是眼下的《永结无情游》。刚刚开始,千头万绪。那时写下的段落,后来全都作废了。
最初我想写的是一场始于九十年代初,止于二〇〇〇年的教育改革,我本身是这场改革的受益者。后来我明白,所谓受益,并非真正成为有用的人才,而是在人生比较早的阶段,习得有关自由平等的观念,因而受益终身。在小说的准备阶段,我曾与过去的几位老师和同学有过长谈,获得修正记忆时不同的进入方式。然而当小说真正展开以后,故事与人物都具备了动能,朝着其他方向发展。准备阶段积累的素材几乎都没有用上,但始于九十年代的愿望形成一种基调,始终弥漫其中。
二〇二二年八月,我从厦门来到北京,见了一位朋友。那段时间公共场所普遍还没有开放,我们的包里装着零食和水,在街边绿地聊天。蚊子猖獗,但植物美丽,空气透亮,非常干净,甚至安静,是一个相当短暂的时期,很快就被人遗忘。
“要创作出能活过这个时代的作品啊。”朋友坐在长椅上说。
这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下曾给予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励。至今三年过去,我们共同经历的是社会、精神和身体的康复过程。我的内心完成了一趟更迭。此刻我是怎么看待时代的,很难讲,但和三年前肯定不同。朋友不久后就离开了北京,我们没有再见过面,也很少彼此问候。我和人的关系常常变成这样,珍贵的东西被掩埋至深处,于是物理形态渐渐不复存在。
我不认为这是好的,想要改变。
将“永结无情游”作为书名是在小说还不具备形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,不完全是因为诗句本身的含义,但这句话被一位朋友用作签名档很多年。我为老朋友们写了这个小说,写的却是友谊的失败,以及未曾间断的后悔和自省。我直到这几年才明白,友谊并不长存,而是在激流与断裂中,承接彼此的灰心。
2025 年 11 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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